第六章
柏林梅尔卡酒店是参加债务会议一行人人住的酒店, 酒店大堂的休息
区与接待处的服务台南北相对,休息区设有一处咖啡吧,零星坐着几
位客人。
布兰迪坐在一处可以观察到大门的位置, 漫不经心地看着一份英文报
纸,面前的那杯咖啡只是一个摆设,他的注意力集中在酒店大门进进
出出的人。他在等人,等钱主席他们四人签订抵押协议回来,也是在
等一个结果。 债务会议结束丁, 明天他们都要离开德国, 不知为什么,
有一种莫名的东酉牵动着他,如果叶子农接受了抵押变现的条件,他
想在离开德国前去叶子农的住所见见这个人。他根据时间判断,抵押
协议可能已经签了,因为商议条款和起草文件都需要时间,而拒签就
简单了。
酒店大门终于出现了钱主席他们四人的身影, 布兰迪从他们的表情里
不难看出,事情很顺利。这也是他所倾向的结果,他放下报纸起身迎
过去。
许主席也发现了布兰迪,于是问: “你怎么在这儿?布兰迪说: “我在
等你们。许主席说: “签下了,放心吧。布兰迪说: “我想拜访一下叶
先生, 我在等你们问一下地址。 四个人都诧异了一下, 钱主席说: “哦,
那我送你吧。布兰迪说: “不,谢谢。我自己去。林雪红说: “一会儿
就要吃饭了。布兰迪说: “你们吃吧,不要等我了。许主席对钱主席
说: “你给他写个德文地址吧,出租车司机好认得。林雪红马上从包
里拿出记事本和笔递给钱主席,钱主席写了一个地址,林雪红把地址
这页撕下来交给布兰迪。
许主席笑笑说: “还想那个‘见路不走’呢?布兰迪不置可否,也是
笑了笑,拿着地址出酒店叫了一辆出租车。出租车行驶了十几分钟,
在诺伊瑟尔街一幢住宅楼的单元门口停下, 布兰迪付过车费下来四处
打量一番,这是一条不宽的小街,楼房拥挤而破旧,沿街有些零星小
店铺,巷口出人的居民肤色各异,服装风格也不同,像是平民阶层的
外来移民聚集地。
掘动 5 楼 10号房的门铃,不多时里面就传出叶子农的德语问话: “谁
呀?布兰迪也不管这句德语听懂没听懂,接上话就说英语: “叶先生,
我是布兰迪, 下午开会我们还在一起, 我可以上去坐坐吗?话音刚落,
电控门“咔”的一声就开了。布兰迪上到 5 楼,10 号房的门已经开
了,叶子农探出身子说: “请进。布兰迪进门,见叶子农穿着拖鞋,
就礼貌地问: “需要换鞋吗?”
叶子农关上门说: “不用,我穿拖鞋不是为了干净。布兰迪立刻就感
到了叶子农的话是正确的,因为这个家确实不干净。岂止不于净,只
能用余乱米形容丁,衣服堆得乱,书籍堆得乱,录像带堆得乱……这
里简直就是录像带和书的世界,塞满了各个角落,都是有关马克思主
义、共产主义、宗教、哲学、西方政治经济学之类的。3台录像机摆
在电视旁边,几乎和电视一样高了,上面落满了灰尘,只有遥控器常
用的几个按键还显得有点干净。写字台和电脑桌也同样是灰蒙蒙的,
同样也只有键盘和经常写字的地方独成一道风景。 这房子虽是两室一
厅,但每个房间都很小,只有卧室那间还略显大一点,也只有那张床
和床头旁边的衣柜还能透出点居家过日子的气息。
一张低矮的小饭桌也当茶几用了, 叶子农拿过一攘套在一起的塑料凳
子册下来一个递给布兰迪,说: “新的,刚才许主席他们四个来没地
儿坐,我到楼下买的。布兰迪打量着叶子农,下午开会时的那身西装
现在换成了一件类似军服的上衣,到处都是口袋,袖子高高挽起,雪
白的衬衣也不见了,里面穿一件黑色背心。布兰迪看到,换下了西装
的叶子农变得自如了,这才是他真正的自己。
布兰迪坐下,惊奇地说: “你……就在这种地方生活?叶子农坐的是
一只破旧的木凳子,说: “是的。找我有事吗?布兰迪说: “我对你很
好奇,想来看看。叶子农说: “哦,那就看吧。布兰迪说: “你英语很
好。叶子农说: “嗯,还行吧。场面有些冷落,布兰迪说: “我好像不
太受欢迎。叶子农说: “没有,我跟人交往太少,没事不知道怎么说
话 。”
布兰迪笑笑,说: “其实我也是,不善交际。正说着,门铃又响了,
叶子农走过去拿起话筒用德语问: “谁呀?来人讲的是中文,说: “我
是老九,这不明天要走了嘛,想来找你坐坐。叶子农挂上话筒,掘下
门锁键。
随着楼道里一阵厚重的脚步声, 老九上来, 叶子农打开门说: “请进。 ”
老九看见布兰迪并不惊讶, 显然知道他在此, 只是用英语招呼道: “你
好! ”布兰迪也起身礼貌地说: “你好!老九打量一番屋子,跟布兰迪
一样惊奇,只是含蓄地说: “这儿……不大宽敞啊。叶子农说: “嗯,
不大宽敞。老九对布兰迪说: “我没打扰你们吧?我知道你在这儿,
可还是硬着头皮来了。这不明天要走了嘛,真没时间了。叶子农也给
老九 fiff 下一个塑料凳子,说: “都别站着,坐下说。老九的身材比
布兰迪还高大,单薄的塑料腿在重压下与地面发出“吱吱”的响声,
矮小的凳子也使他的身体不得不呈蜷缩状,坐下说: “叶先生这事办
得仗义,我挺佩服的,我要不表示表示,这心它落不下。其实也没啥,
就是想请你吃顿饭。 ”叶子农说: “别,这个我可不受。吃饭可以,到
了我这儿我做东,不然就算了。老九说: “不给面子?叶子农说: “扯
哪儿去了?吃了你的饭就默认了仗义,可这事跟仗不仗义的没关系,
凭空扣个帽子你受吗?老九一时语塞了,一个合适的词都找不出来。
布兰迪看在眼里,随和地说: “一起吃个饭很好,不必为什么,就是
一起聊聊。老九说: “那……就只好让叶先生破费了。说到吃,叶子
农来了兴致,说: “柏林城别的我不敢说,就对吃有了解,哪条街有
什么好吃的我张嘴就说出来,不知道你们想吃什么?”
老九说: “德国除了香肠火腿没什么特别好吃的,要说吃还得是中国
料理。 ”
布兰迪说: “我吃什么都可以。叶子农想着说: “中餐馆……望河楼有
几个菜不错。老九说: “行啊,那就望河楼。时间也不早了,那咱们
就望河楼聊吧。叶子农说: “你们稍等,我换件衣服。老九说: “不用,
我不介意这个。其实你不适合穿西装,这样就挺好。 ”
于是,三人下楼。
叶子农走到路边一辆白色大众轿车跟前拿钥匙开车门, 而布兰迪和老
九都下意识地打量这辆车。这是一辆最普通的轿车,从陈旧的外观上
看已经有些年头了,但却非常干净。
布兰迪笑着说: “叶先生,你的车比你的家于净啊。 ”
叶子农说: “多说,出了门就是公共规则。 ”
老九身材高大坐在后面,布兰迪坐在前面,叶子农开车朝望河楼饭店
驶去。
望河楼饭店顾名思义是坐在饭店可以望到河, 因施普雷河而得
名。施普雷河是哈韦尔河的分支,两岸建筑林立,夕阳的余晖洒在河
面上闪着金光,水鸟在水面上飞翔,远处的柏林电视塔在一片楼群后
面高耸,坐在饭店隔窗而望,外面的景色就是一幅优美的画卷。
叶子农显然对这家饭店很熟悉,进了门看也不看就径自上了二楼,选
了一张位置靠里而又临窗的桌子,点了泼辣腰花、剁椒鱼头、北京烤
鸭、夫妻肺片四个招牌菜,要了几瓶啤酒和几个时令小菜。叶子农开
车不敢喝酒,给自己倒了一杯矿泉水。这桌酒席没有开场,没有礼仪
式的碰杯,非常随意。由于布兰迪的存在,三人的谈话一直都是用英
语。
老九喝口啤酒,说: “其实这次来谁都没想到是这个结果,都认为最
大的可能是你给林雪红扔几个小钱打发了,大家看到罗家尽力了,也
就只能这样了。大家这次来真的不是因为有什么希望,只是给罗家一
个体面的收场方式,这谁心里都清楚。 ”
布兰迪说: “是这样的。如果我不是正在休假,我是不会来的。 ”
老九说: “你这么有办法,之前怎么没干点什么呢?”
叶子农说: “你的问题是个问题了,你在这事里的利害关系不该在意
这类问题。 ”
老九说: “我就是觉得,你不该是现在这样的。 ”
叶子农笑笑说: “你是非得从我这儿挖掘点自卑才踏实啊。 ”
老九赶忙说: “不不,真不是那个意思。 ”
这时布兰迪搭话了,说: “叶先生是研究马克思主义的,我有个疑问,
以叶先生的思辨能力,对马克思主义的研究应该早有结论了,还用等
到东欧社会主义阵营解体吗?”
叶子农也笑笑说: “那就是我太笨了吧。 ”
布兰迪说: “我是认真的。 ”
叶子农说: “不谈这个,个人爱好而已,不值一提。 ”
布兰迪说: “这样谦虚……就有点做作了吧?据说你研究马克思主义
二十多年了,马克思主义对世界产生过巨大影响,怎么能说不值一提
呢?”
叶子农笑了,说: “照你的意思,我要揣本《圣经》就有了上帝的价
值,没那好事吧?”
布兰迪说: “嗯,这话是有点问题,但我确实是认真的。我对你很好
奇, 你不认为马克思主义已经失败了吗?这个结果非得需要成为事实
才能被你认识吗?”
叶子农说: “马克思主义胜利失败关我什么事?我不愿意跟人讨论这
个问题,谁的看法谁揣着,我没想去影响谁,也没想去受谁的影响。 ”
布兰迪说: “你可以不去影响别人,但即使马克思主义已经失败了却
还在影响你。我好奇的是,是什么样的教育能让你这种思辨能力的人
在这个问题上居然丧失判断力?”
叶子农犹豫了一下,说: “那你能不能告诉我,什么是马克思主义?”
布兰迪说: “简单说,马克思主义就是斗争,社会主义就是公有制。 ”
叶子农又问: 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
布兰迪说: “至少意识形态的两大阵营在这一点的认识是一致的 。”
叶子农说: “那你就是拿别人的东西糊弄事了,你知道的只是别人的
认识,你知道别人的认识和你自己知道,不是一回事。 ”
布兰迪怔住了,想了一会儿说: “嗯……是的,不是一回事。 ”
叶子农说: “如果我也拿别人的认识当知道,那就是有判断力了?”
布兰迪微微点了点头,沉默了片刻说: “社会主义阵营解体总是一个
事实,这至少不能说是马克思主义的胜利吧?”
叶子农说: “牛顿定律是胜利的还是失败的?马克思主义是社会发展
规律的学说,是规律的发现和解释,属于准不准确,不属于胜败的评
价范畴。布兰迪说: “那东欧社会主义阵营解体算什么?叶子农说:
“你既对这个问题感兴趣,就不妨再捎带问一句,那即将诞生的欧盟
又该算什么?如果谁挂了块牌子就是什么,那就不用见相非相了,谁
还不会挂块牌子?苏维埃不是被谁骂垮的, 欧盟也不是为了主义凑在
一起的,是成员国生产力发展的需要,生产力资源社会化和全球化是
生产力自身的发展要求,是人类要过好日子的本能。如果欧盟有一天
沦为政治工具或另一种形式的大锅饭,它会像苏联一样垮掉,半点没
商量。布兰迪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诧,思索着说: “这个观点·一太
大胆了,这就意味着对立的双方都在走着与各自旗帜相背离的道路,
恐怕两大阵营的学者都不会认同,待别是红色信仰这一方。如果是规
律的友现和解释,就否定了作为某个阶级获得解放的法宝。如果马克
思主义失去了共产主义的美丽许诺, 这个学说的信仰价值就将不复存
在。 叶子农说: “如果我告诉你, 我们三个正在望河楼吃饭, 你信吗?”
布兰迪说: “这不是信不信,是就是。 ”叶子农说: “所以,信即不是,
信仰只管需要信仰的用, 对我这种刨根问底的疯子就不用谈信仰了。 ”
布兰迪看着叶子农,突然有些困惑了,说: “那你……到底是赞成马
克思主义的?还是反对马克思主义的?”
叶子农说: “我不是赞成的,也不是反对的,我是要知道马克思主义
本来的。